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朝鲜战争打完了。
　　志愿军分期分批回国已经成为定局，但是坦克兵们不知道他们是哪一批、又在何时回国。
　　但是，毕竟战争结束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还活着。
　　曹常杰的坦克车全体乘员都活蹦乱跳地活着，这在车长曹常杰的眼里，就是一个最大的军功章，可要远胜过他以往拿到的所有军功章总和，胜利最初的那会儿，曹常杰并没有动不动就跑去参加和当地朝鲜人民的联欢庆贺活动，他喜欢静静地待着，傻傻地看着，看着他的几个手下，有说有笑地，他就高兴，他就很满足。
　　几个年轻的手下闲不住，动不动就跑出去和朝鲜姑娘联欢去了，经常把他一个人扔在军营里，军营里很静，静得有时都能听到自个的心跳，曹常杰感到，自己的心跳得缓慢了，到朝鲜还不到三年，自己似乎老了十岁，见惯了生生死死，听惯了枪声炮声，现在突然静下来了，一时还真有点不适应。
　　玉英的游击队也归建了。临走的那天，坦克车乘员对女战士们恋恋不舍，女战士们也都泪如雨下，长期亲如兄妹甚至恋人一般的情怀在每个人心间激荡，在一起时还不觉得，这一分别就立即涌上心头。
　　玉英轻轻的，也是勇敢地在曹常杰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眼眶里满是晶莹的泪珠儿，但是她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一走就再没有了消息，这一走似乎就再也不会回来，这一走似乎曹常杰的生命也就停滞了。
　　曹常杰每天就开始发呆，把过去的点点滴滴再掰碎，一点一点回味，无尽的思念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遗忘的堤坝，渐渐的，堤坝让步了，浪头越来越大了，思念的脚步加快了！
　　一个小道消息在流传，说什么朝鲜最高领导人向国内的毛主席请求，鉴于这场战场让朝鲜的男性死亡太多，男女比例到了1比8的地步，希望志愿军能留下一部分，能和朝鲜的广大女青年通婚。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似乎像真的。这可让曹常杰的车组成员们议论开了，不过议论来议论去，还是以前议论过的那样，有人说好，有人却说这是扯淡。
　　再一细问，大家都不言语了，坚决回祖国娶亲的只有一个——张肇安！看着大家看着他的怪异目光，肇安嘿嘿一笑说：“我要回家，给爹娘尽孝，死后才能葬在祖坟里！”
　　其余人收回了怪异的目光，眼神似乎黯淡下来，纷纷表态，也不一定就是不想回去，毕竟在这里还几年了，能说走就走吗？最后，国家让俺们回去，俺们没话说，让俺们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大家再转过头来问车长：“你怎么打算的？”曹常杰半天没言语，在这里，他就将和玉英生活一辈子，回家，他就和宝霞生活一辈子，两个姑娘都是好姑娘，无论和谁在一起，都叫生活，你说该如何选呢？
　　几个人一看车长不吱声了，就又悄悄地溜出去了，最近军营里允许大家自由安排一下时间，想借此让始终处于战争状态的军人们完成心理上的转变，适应和平的生活，否则是很容易出事的。
　　毕竟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部队，动不动就容易上火掏枪，这就弄出人命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和生活离得远了，在战争里处的时间长了，这就不容易把两个圈画到一处去，所以得慢慢适应，安全着陆。
　　但是，部队也同时规定，这松点那松点可以，就是不能裤带松。不准犯生活作风问题，说白了，不能和朝鲜女人上床，否则，开除军籍！
　　但是，在坦克部队，这一条似乎从来没有人强调过，当然，也没有人说可以乱搞，也就这么含糊着，这倒让这些坦克兵们感到好奇，难不成坦克兵们有特权？
　　坦克兵们没有特权！只要你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你就得遵守志愿军的军令！政委在一次会议上义正辞严。
　　但是，江学礼团长有次酒后悄悄透露，坦克部队的首长们带领部队在国内接受全苏式机械化改装时，学会了跳舞。而苏军是欧式风格部队，其军官都会跳舞，为了更好地跟苏军老大哥们学习，我们这些土包子就不仅要迅速掌握现代化武器，还都得学会那种飞快旋转绕圈子的华尔兹！
　　从那时起，坦克部队的大首长就成了舞迷，他还在军中掀起了舞会文化，并给军、师领导都配了女文化教员，一对一，除了教文化，还要教跳舞。入朝之后，仍然带着舞伴，走到哪里都带着。
　　有了这样开明的领导，自然坦克兵的不少军官都学会了跳舞，自然，要想学会跳舞，和女同志之间就不能不“革命友谊”密切一些，所以，坦克部队入朝以来，从来就不在男女关系上做文章，大家都觉得大家靠直觉，没必要真的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结果一位似乎有些闲着没事的政委就警告部队说，千万不能“上梁不正下梁歪”！
　　曹常杰可不管这一切，他只知道，这几年部队能允许他和玉英等朝鲜女游击队员们在一起，就冲这一点，他就感谢这样的领导。
　　这样的部队、这样的领导，恐怕全志愿军近200万人再也找不到第二家！
　　曹成杰到战争了也没有学会那种绕圈子的华尔兹，但是他带出来一群好徒弟——朝鲜第一批女坦克手！
　　就冲这一点，一辈子都够他回味的了。
　　何况，还有玉英的鼓声，和那个黎明他驾着坦克车带着玉英在原野上驰骋，以及无数次的并肩作战，这些经历注定此生再也不会有了。来生呢？指不定会有，但是一定还是跟玉英在一起！
　　这就让他犯难，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如果，明天部队就得令回国，那倒正好，一了百了，正好玉英走了，即使回来，看到人去营空，悲伤一阵子也就过去了，未来找个好丈夫，过上一辈子，不是也蛮好的吗？
　　但是，一想到这，曹常杰的心里就犯疼发痛，似乎有一股力量不容他这么想。玉英的娇艳和柔美他不希望给予别的男人，哪怕那个男人疯狂地爱着她，夸下海口一辈子善待玉英也不行，除非。除非。玉英也喜欢那个男人。
　　但是，玉英会吗？——绝对不会！
　　这个问题让还很年轻的曹常杰困惑难解，是呀，习惯了厮杀的志愿军勇士们，谁会有功夫琢磨爱情呢？他们的青春早已不属于自己，都已经交给了祖国和人民，当然，在胜利到来之后，他们完全有理由开始思考爱情，可以追求爱情。
　　但问题是，说他们可爱的女孩子在哪呢？爱着他们的女孩子又在哪呢？回到祖国以后，他们有条件娶那些他们心仪的女孩吗？
　　无数天之后，又是一个午后，曹常杰照例一个人思考，最近，上级传达了很多精神，和坦克部队最沾边的只有一条——坦克部队肯定是要后一批考虑归国的问题。
　　陆战之王嘛！坦克部队的首长不由有些得意，也好，多在这里练练兵，把这帮小子养得精神些再回去，让祖国和人民到时候看看哪支部队最神气！当然，这么做也是上级思考问题全面，坦克部队在这驻扎着，万一有风吹草动也好防备，可千万别让美国佬再钻什么空子！
　　也就是在将近黄昏的时候，当朝鲜大地上深秋的风吹过掠起一片黄土，正坐在军营外大数下的曹成杰眯缝起双眼的时候，远处有一袭朝鲜的裙子飘来，在黄色的秋末原野上，特别艳丽，也特别素雅，这让曹常杰精神一振，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玉英，是你吗？
　　来人是穿着朝鲜民族服装的玉英！
　　据说朝鲜服饰最早受中国唐代丝制长袍影响，再加以逐渐演变而成的。其民族服饰的线条兼具曲线与直线之美，尤其是女士服的短上衣和长裙上薄下厚，端庄闲雅。一袭朝鲜服就能透露出东方伦理和超世俗之美的完美结合。
　　第一次听到玉英击鼓时玉英就一身朝鲜服饰，那个唯美的画面此刻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让曹常杰以为是梦境般不敢相信。
　　男兵们曾经在睡不着的时候讨论评价过朝鲜服，认为其颜色艳丽丰富外，还可掩饰体形上的不足，体形较矮的人看上去可以较高，较瘦的人看上去则较丰满，这样就可以大大增添女性之美。
　　至于为什么朝鲜姑娘都喜欢穿裙子，除了是民族偏好外，似乎找不到什么原因了。
　　每次兵们瞎聊的时候，曹常杰都把这些当成催眠曲了，他不善于谈这些话题，一惯装聋作哑的，不过这次，他倒笑出声来。
　　几个人就起哄，说车长有高见，一定得说说。曹常杰怪自己没管好嘴巴，谁让自己没事找事呢，原本这是玉英告诉他一个人的话，这倒好，现学现卖，就当便宜这帮小子了！
　　曹常杰曾经也纳闷这个问题，玉英告诉他，之所以朝鲜姑娘在战前就一年四季都穿裙子，除了有点民族传统之外，更重要的是整个朝鲜民族有自己的崇拜和信念。
　　玉英看着曹常杰有些犯懵，就笑着问，你们的毛主席说一句话，中国人民听不听？
　　曹常杰说，那时自然，这“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可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提出来的呀，你说，一句话，就让全国人民忙开了，你说人民听不听？
　　玉英很羡慕地说，确实了不起，我们的金日成主席看来比不上，他目前的话只能让半岛上一半人听，不像你们，除了巴掌大的一个台湾，全国人民可都竖着耳朵听呢！
　　曹常杰就笑。毛主席自然伟大！中国人民自然有崇拜和信仰！
　　玉英也笑，告诉正竖着耳朵听的曹常杰，金日成领袖曾经告诉全体朝鲜人：“裤子是男人穿的。”
　　哦，原来如此，大家这才明白，在朝鲜，无论春夏秋冬，朝鲜妇女坚决只穿裙子，原来都是在响应领袖号召，当然，在隆冬季节，聪明的女同志会在长长的朝鲜大裙子里边穿上棉裤以抵御严寒。但是，就这样，就显示了朝鲜是个有自己信仰的民族。
　　玉英还告诉他，在朝鲜因为女子全部穿裙子，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如此。因此，私下里女性们又把男子叫“裤子”。童男子们被尊称为“新裤子”；离过婚的则被戏称为“旧裤子”；再次离婚的就被贬为“破裤子”；离过三次以上婚的就是“烂裤子”喽！
　　这句话让曹常杰大小不已，也让知道了这个典故的睡不着觉的坦克兵们笑成一团。大家更加睡不着，但此刻，曹常杰反倒不讲了，他陷入了沉思。
　　因为，目前他是一条新裤子，而且还是一条最受朝鲜姑娘和女娃们青睐的“军裤”和“党裤”、加上自己进修过坦克专业，也算一条“学裤”，也就是玉英所说的，有高学历的男子。三者皆具，玉英笑着开玩笑说，曹车长可真是一个大宝贝！
　　是呀，这些都能让他目前成为一个“宝”，当然，曹常杰只愿意成为玉英手中的“宝”，但是，自己一旦成为“旧裤子”，甚至成为“破裤子”，那还对得起玉英吗？玉英还会爱他吗。
　　此刻，不是做梦，玉英就俏生生得站在自己的眼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像玉英这样的女孩，压根就不需要用朝鲜民族服装来掩饰不足，穿上朝鲜服，人和服装浑然一体，美不胜收。上衣、长裙的颜色本就五彩缤纷，此刻穿着的竟然还加刺有明艳华丽的锦绣，这就让她更显得明艳照人。
　　远处，一辆汽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一位上了年岁的男人正在车旁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