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庄图南做了件非常没风度非常幼稚的事情,他飞奔离开会议室,噔噔 噔跑到楼梯一楼半的位置,推开玻璃窗跳了下去——楼层不高,跳下 半层的问题不大。
庄图南熟悉地形,仗着匹夫之勇在黑暗中居然平安无事地从三楼跑到 了一楼半,但他激愤之下忘了窗下地面上铺的是鹅卵石,他跃下时脚 底一滑,结结棍棍地摔了一屁股墩。
当屁股大腿和鹅卵石亲密接触时,剧烈的疼痛让庄图南眼冒金星,他 脑中迅速涌上了儿时摔在教室地面上的悲惨回忆,口中同时发出惨绝 人寰的叫声。
突兀的惨叫声惊动了门卫,门卫打着手电跑了出来,把摔在地上动弹 不得的庄图南扶进值班室,打电话通知了林栋哲。
林栋哲哭天喊地来了,把庄图南送去了医院。
伤势不重,只是皮外伤,庄图南能慢走能自己上厕所,生活能自理, 但他屁股上瘀肿一片,暂时只能趴着休养,不能久坐久站。
伤势还是小事,庄图南一想到回去工作要面对李佳,只想从此亡命天 涯,他惴惴不安地向院里请假,设计院很慷慨地给了一周假——优秀 员工庄图南加班加到废寝忘食,跳窗回家时受伤,院里当然要准假 ——庄图南大大松了一口气,在林栋哲家中休养。
庄图南暂住林栋哲家,是想避开余涛可能的询问,但他没料到林栋哲 嘴那么碎。
亲妹夫林栋哲口无遮拦,“老大,幸好你没伤到关键部位,不然庄家下 一代只能靠我和筱婷生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占用你的指标生两个,一 个姓林,一个姓庄。”
庄图南气得眼冒金星,把手里的杂志砸了过去。
林栋哲房子里有电话,组里有不清楚的问题可以直接打过来询问,庄 图南旁敲侧击打听出来了,李佳挑了大梁,暂时接管了他的工作,累 死累活地干两份活不说,还替他跑了一次浦东。
庄图南心如死灰地想,白跳楼了,摔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欠了李佳的 人情。
林栋哲房子宽敞舒适,又有独立厨卫,要不是离设计院太远,庄图南 简直想留下同住了,可惜不能,病假已经用完了,他明天一早又要回 去搬砖砌墙了。
窗帘紧闭,卧室里很暗,庄图南艰难地辗转反侧——他屁股和大腿连 接处还有一块肌肉有点疼痛,翻身速度不能太快——身边的林栋哲突 然开口,“老大,别翻了,真这么为难?!”
林栋哲道,“李佳的父母退休后就来上海,李佳的房子给他们住,黑龙 江退休工资低,但够吃饭的,他们有医疗,就是异地报销麻烦些,李 家负担不轻,不过就你俩的收入来说,也不太重。”
庄图南愣了一下,缓缓道,“你怎么知道?”
林栋哲道,“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当年那位姐姐,后来,我和李文闲 聊了一会儿,他说的。”
庄图南道,“不,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顾虑这些?”
林栋哲并不回答,反问道,“你是怕你步咱妈的后尘?那是要多考 -^ ff
庄图南更愕然了,“我以为你会劝我不要顾虑太多。” 林栋哲道,“废话,两个人在一起问题海了去了,户口、工作、钱和两 家父母的关系……,你想都想不到那么多事儿,对方要不和你一条 心,日子过不下去的。”
庄图南觉得小弟林栋哲的思想太成熟太深邃了, “你怎么知道……不‘一 条心‘?”
林栋哲道,“这话说的,你们要情投意合,咱爸都该辅导小学生数学 了。”
林栋哲高瞻远瞩地建议,“我妈说了,遇事不决求菩萨,哥,你要自己 实在决定不了,要不要去静安寺上只香、求只签?”
庄图南啼笑皆非,“阿姨还说啥?” 林栋哲打了个哈欠,“我妈还说,咱妈最大的运气不是生了你,是生了 庄筱婷,不然在家里压根翻不了身,你别否认,在咱爸咱妈的战斗 中,筱婷坚定地帮咱妈,向鹏飞打辅助,你是和稀泥的。” 庄图南没去静安寺上香,他硬着头皮回院里上班了。
小组在会议室里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庄图南一口咬定他画图时睡着了,醒来后发现楼门锁了,铤而走险跳 窗受伤,这符合逻辑,也符合他勤恳工作的人设,组员们嘻嘻哈哈的 调笑庄组长废寝忘食,完全没人起疑。
一个组员拼命笑,“院里把楼梯的窗户都装上了铁栏杆,组长你牛啊, 凭一己之力把设计院重新‘设计‘了。”
玩笑后进入工作,李佳把这一周内的图纸和文档按进度整理好,一一 交代清楚。
李佳一如既往的认真细致,态度没有任何的异样,庄图南的心情也随 之镇定了下来。
小组会后,大家陆续涌出会议室,庄图南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 回头看了一眼。
几颗晶莹的泪珠正从李佳的大眼睛中向下掉落,落在她手中的硬壳本 上。
在被其他人注意到之前,庄图南立即转身,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视 线,“李佳,还有个小问题,再耽误你两分钟。”
庄图南又扭开会议室的门,示意李佳进去暂避,同时大喝一声,“谁去 面包房买些甜点?我请客。”
李佳背对着会议室的大玻璃窗坐下,以免被人从玻璃窗看到她的失 态,她竭力控制住身体的轻微颤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庄图南想也不想,把玻璃窗上的百叶窗拉下,同时打开投影仪,把模 型设计图投在屏幕上,造成在室内看幻灯片的假象。
李佳哽咽了一句,‘’谢……谢谢。“ 抽泣声和投影仪的嗡嗡声交织,叹息般打在庄图南心上,庄图南递过 一包纸巾,小心翼翼道, ’我先出去?你单独待一会儿?” 李佳摇了摇头,伸长胳膊关了投影仪。
李佳依旧背对着庄图南, ‘庄工,院里有两个在浦东的项目缺常驻代 表,我已经申请了派驻现场,我一会儿把表格给你,希望你批一下。 “ 涉及专业,庄图南谨慎地发表意见, ’设计院第一年工资主要是底薪, 第二年起就按项目分配奖金了,派驻现场如果不承担设计任务,奖金 会很低。 ”
庄图南觉得他一定是遗传了庄超英的教导主任基因,喋喋不休道, ‘你 现在最该提高的是绘图水平和绘图效率,不要把太多时间精力放在琐 事上。 ”
李佳胡乱用纸巾拭去眼泪, ‘管理也是一条路子。 “ 庄图南道, ’这两个项目时间多长?半年内我批,超过半年我不批。 ” 庄图南道,’’你要……觉得和我同组尴尬,可以申请换组,但不要固定 派驻,你长期不在院里,以后很难拿到地标性建筑或效益好的项目, 只能被边缘化,然后更拿不到好项目,更边缘化,进入恶性循环。 “ 庄图南苦口婆心, ’接不到好项目,履历上不好看,也不好找私活。 ” 李佳只说了一个’我“字就又哽住了,再次泪如雨下。
有人冒冒失失推门进来,正巧撞见这一幕,庄图南道,“李佳……李佳 算错了一组数字。”
庄图南说完直接上手,把对方粗暴地推了出去, “回去干活。” 庄图南“啪”的一声把门锁锁上,又把窗户的百叶窗拉上,这样外面的 人能清晰地看到会议室内的情形,但无法进来打扰两人。
工作出错被训是很常见的情况,李佳心头一松,她的崩溃失态不会被 人私下议论了,她不再抑制自己,抓起纸巾捂在脸上,无声地哭了又 佳脖子后一块细腻的皮肤暴露在庄图南眼前,庄图南无来由地想起 林栋哲的“欲望”说,无奈地闭上眼。
一位组员出现在玻璃窗外,怀里抱着面包店的袋子对庄图南挤眉弄 眼,庄图南对着玻璃窗大吼一句, “我一会儿出来报销。” 组员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看口型猜出来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庄图南问了一个蠢问题, “李佳,你要不要吃块蛋糕?” 李佳摇头。
片刻后,李佳轻轻说了一句, “庄图南,对不起,大学时你想要一个解 释我没有给,现在你只想做同事,我非要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庄图南心中一阵悲哀, “不,不,应该是我向你道歉。”
庄图南道, “李佳,我那天晚上说的话太难听了,我向你道歉。如果你 想知道原因,我说,如果你不想知道……”
李佳点了点头,轻而坚决。
庄图南感觉到了难言的尴尬,但他决定坦诚相告,坦诚是他对李佳, 也是他对自己最大的尊重。
庄图南道,“我跳楼那一霎间,我想的是,就是你了,我再也遇不到更 理解我、更让我心动的女孩子了,我只是想发个脾气,发完脾气就回 来找你,但我休息了几天,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发火……”
庄图南提示, “那天烧烤,张师母听说你买了房子,准备给父母回沪后 住,夸你孝顺,你说了一句话, ‘我不能让我爸妈对我失望‘。”
庄图南道, “那天晚上,我控制不住地发火,我原以为我是因为以前的 不甘而发火,休假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是因为那句‘我不能让我爸妈 对我失望‘而发火。”
庄图南低声道, “我听过不少类似的话,我父亲经常说, ‘我是老大,
不能让老人心里有想法‘,’我是大哥,不能让妹妹伤心’??…”
庄图南道, “生活中一定会有矛盾,李佳,如果你爸妈不能失望,那么 谁失望呢?”
李佳隐隐约约明白了。
庄图南道,‘’入党、进规划局、进设计院、买房子……,接你爸妈回上 海就是你的……”
庄图南欲言又止,但李佳读出了他省略的那个词, ‘欲望。“ 电闪雷鸣间,李佳理解并接受了庄图南的措辞,没有比’欲望”这两个 字更贴切的词语了。
近乎本能的、百折不挠的、强烈的渴望。
李佳轻声道, ‘我爸妈已经被上海、被他们的亲人抛弃了,我不能再背 弃他们。”
李佳拭去脸上的泪痕, ‘庄图南,非常感谢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庄图南道, ’权衡利弊的人是我,我希望有人全心全意对我,我也全心 全意对她……”